看不见的生活

无论是不是作为滴滴的一员,我都挺喜欢和滴滴司机们聊天,因为我很好奇这个新生的事物到底在如何改变人们的生活。因为是陌生人,司机们反而愿意很真诚地聊他们的人生。透过和他们的聊天,我听到了司机们对中学生乘客“不懂事”的抱怨,也听到了有人感慨科技改变了他的生活。但和我昨晚听到的故事相比,这些都只能算是“不痛不痒”。

带着两个孩子的单亲妈妈

昨晚载我回酒店的是一位大约四十岁的大姐,姑且叫张大姐。刚上车,张大姐就接到了一个电话。为了不影响开车,张大姐开着免提接了这个电话。

“喂,妈妈,能不能支付宝或者微信给我转300块钱?我们学校要买那个……”

“这不是昨天刚刚给过你200吗?”

“但是……妈……说一定要的……能不能马上给我转啊”

“好了好了我知道了,我现在路上,现在也不可能停下车来给你弄啊,等会儿给你弄吧”

说完,张大姐挂了电话,叹了声气。我试探性地问了下“大姐,您是一天全职跑滴滴还是只下班后拉一拉啊?”“我啊,一天都跑,早上六点半跑到十一点,然后回去做饭,午睡一会儿然后下午继续出来跑到晚上十点左右。”

“那您这个还挺辛苦的。”“是啊,没办法啊。你看,我是个单亲妈妈,俩小孩,这不暑假就想着多跑跑给孩子下学期挣点学费……但是现在越跑越少,今天下午跑到现在也就跑了一百多块钱,孩子昨天刚刚问我要了两百,今天又是三百,每天跑的钱还不够给他的,真是愁坏我了。”

与“小姐”打架

“这一行真的是越来越不好干了,尤其是有些女乘客啊,那个素质真的是差。我自己也是个女的,我这不是歧视女人,但是真的,我们那个滴滴司机群,每天都有各种司机在骂那些年轻小姑娘、女乘客什么的,事儿特别多,总是各种刁难司机。比如有的女乘客去饭店吃饭,明明饭店就在路对面,自己下车过马路就半分钟,她非要我调头送她到门口,这一堵车,我这单根本就是亏钱……”

“有一次,接到一个女乘客,我后来才知道她是做‘那个’的。她说在麦当劳那等我,好,我去了,打电话她又说在XX那里了,问我为什么开到麦当劳去了。我说不是你自己说的麦当劳吗?好吧,我就开去XX那接你吧。然后我掉头开到了那,她居然还没有下楼,又等了她几分钟。”

“上车以后,这个小姑娘问我为什么迟到了,我说不是你自己说的麦当劳吗?小姑娘说我这不是想着这边你可能近一点吗?——天啊,明明是两个方向,差五六百米,怎么可能近!”

“上车以后吧,小姑娘又开始在那嘟囔,为什么是个女司机啊,哎每次坐女司机的车都特别不爽,女司机都磨磨唧唧的,技术也不好……我说,小姑娘啊,咱们都是女人,女人又何必为难女人呢。小姑娘然后‘噌’地就火了,在后面骂‘操你妈’。我说你骂谁呢,小姑娘说就骂的是你。然后我就反手给了她一巴掌,把她下巴那刮破了点皮。”

“到了地点以后,她就叫了五个流氓模样的男的过来,说要弄死我,我就报警了。然后大家都带到派出所去了。到了派出所,警察听了起因以后哭笑不得——小姑娘居然说我说她是女人,是骂她了——小姑娘说给她破相了,要赔3000块。我说没有,我钱包就在那里,里面30块都没有,或者你打我一下骂我几句也可以。”“后来警察说咱们也不能这样耗下去啊,就跟小姑娘说不然这样吧,既然司机没钱,咱们就拘留她一个星期吧,你看行不行?小姑娘说行。等小姑娘走远了,警察偷偷地跟我说,这个小姑娘也是没事儿找事儿,你赶紧走吧,回头如果这个小姑娘再回来找,我再打电话给你。”

暴雨天无端被投诉扣钱

“还有一次啊,下大暴雨。有一位乘客叫了我的车,到了目的地以后,平台显示要六十多块钱,这位乘客马上就不干了啊,说平时都只要二十多块钱的啊,怎么涨了那么多啊!”

“我说,你上车的时候,软件有没有显示要上涨多少倍什么的。他说显示了啊,但是也不应该要那么多啊。我说,那这个我也没有办法,我也没办法对软件做手脚,也一直按软件导航走的,你也看到了。”

“乘客下车以后就打电话去平台投诉了。然后扣了我这边27块钱。我心想为啥要扣我钱啊?于是我就打电话给那个乘客。我说‘大哥啊,你看我也没有给你绕路,为什么你要投诉我呢,这个费用也不是我算的,现在扣在了我头上。’然后大哥说‘那我不管,我只投诉我费用太高了’。我给平台投诉,最后也是不了了之,因为平台还是偏向客人。”

找厕所被贴条

“有一次我在城里跑,找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厕所。刚下车上完厕所回来,就五分钟,就被贴了个条。我马上问门口看厕所那个老大爷,那个贴条的去哪里了,我要去追上他。老大爷说‘姑娘啊,你还是认倒霉吧,这附近都是胡同绕来绕去的,你很难找到的。’回到车上,我坐在车上自己一个人就哭了起来,我感觉特别委屈,这一张条两百,我这一天就又白干了。”

感慨未来

“以前啊,咱也是啥都不懂。以前人家跟我介绍滴滴,我说啥滴滴啊,还嘟嘟呢。后来人家说自己家的那个小产权房——至少三四十万吧,还有后来买了一辆别克也至少十多万,都是开滴滴挣回来的,人家说当时奖励多,就把各种亲戚的手机都借过来在家里刷单,放洗衣机里转,有时候拿着手机出去骑单车。我反正也不懂他们怎么弄的,反正就是人家脑子活呗。后来他们跟我说,别开照相馆了,你家那个车我给你安个软件,你就也可以去跑滴滴了。然后我就来跑了。”

“上次有一位乘客,挺好的,下车的时候跟我说让我早点别开了,说介是爷们干的活儿,太危险了。我心想,我也想在家带带孩子啊,做做饭啊,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啊。谁又想出来这样折腾呢?”

“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挺委屈的,做这行不好做,很多人对我们刁难、还有偏见,说‘你们这些臭开滴滴的’,但是我不偷不抢,挣自己的钱,为啥要对我们这样呢?我自己觉得还是挺好的。你看我在城里还可以每天可以看到这里正在发生什么,有些什么新闻,有些什么挣钱的门道,哪些路堵,我都熟得很,你让我们老家那的那些女的,出来估计早就懵了……”

 

到达目的地的时候,我已是思绪万千。我提醒大姐“别忘了加上刚刚五块钱高速费”,“你不说我还真不记得了!谢谢啊!”

下车后,我想给大姐发个红包,却找不到那个按钮。只能给她留了一句话,希望她能看到。

事实上,这样的“蝼蚁”般的生活还在这个城市里不断上演——在一个中产及上层看不到的空间里。就像是几个完全割裂的社会,只是在城市物理空间上有所重叠。

对于我和身边的朋友而言,拿到罚单的的第一时间可能是发朋友圈“求安慰”,但是对于一些人,面对两百块的罚单只能一个人委屈而又无助地哭。如果仅仅用一句“不公平哪里都有,很正常”来带过,我认为是在逃避——逃避直面这些社会不公背后真正的原因,逃避去做改变这些背后原因的人。

我不想逃避——所以批判、学习、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。

An English version of the story is available here.